
作者:高亚龙(甘肃正宁)
从我记事起,父亲的书房里永远充盈着淡淡的墨香,新拆的宣纸长卷轴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气息,那是岁月与文化交融的味道。暮色漫过窗棂时,他总爱握着那不知替换了多少支的大小狼毫笔,在宣纸上写着“师者如光”“上善若水”等各种幅式的书作及百米长卷......那些横竖撇捺里藏着的,是陇东家乡四郎河畔千年古城的晨钟暮鼓,是文庙大殿柱头斗拱、四面檐角的甚长昂嘴,是隍庙铁旗杆上凌空的飞鹤、斗角下轻响的风铃,更是正宁罗川百年老校(原罗川小学)黑板上一道道粉笔痕迹的印记。
父亲的书桌抽屉深处,压着一张泛黄的载有特大“号外”的《光明日报》。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鼓舞有志青年,他正蹲在公社晒谷场边,忙里偷闲地批改着学生作业。钢笔尖在粗糙的学生作业本上洇出的墨团,像极了那个年代里被揉皱的理想,以及改变人生的机遇时不时地与他擦肩而过的遗憾,但热衷于教育事业的父亲始终如故,全身心地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奉献着自己的毕生。
记得幼时见他备课,煤油灯把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红蓝彩笔勾画的教案边,常有蝇头小楷批注:“高XX作文有灵气”“王XX学业成绩提升快”。大雪天,他摸黑踏雪去代课,乡村道路弯曲狭窄,深浅不一的脚印留在身后,结着冰碴的粉笔盒、硌着残雪的粗布鞋,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。那时候的黑板,好点的是在墙壁上抹层水泥,他用板擦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板书,细碎的粉笔灰沫犹如晨曦里的薄雾轻扬。因为忠诚教育事业,那个年代经常委屈,以搞“智育第一”为由寻衅滋事。最惊心动魄的是一九六六年一个深秋的寒夜,父亲被迫跳崖,幸亏大难不死。还是天公赐福,成就了他后来的幸福人生。
父亲毕业于正宁罗川古城的正宁二中。文庙大殿飞檐斗拱间,至今仍回荡着他年轻时的读书声;参天汉柏的年轮里,刻着他与同窗挚友激扬文字的青春印记。毕业后,他幸运被录用为民办教师,常年在基层小学任教。一九八七年转为公办教师后,调入罗川中心小学任教直至退休。铁旗杆上轻吟的风铃,石牌坊上雕梁彩绘的浮雕见证着他日复一日的坚守。
记得父亲常说,那个时期刷写红色宣传标语成为了他独特的专职,他经常背着装满红漆的木箱,走遍政府机关、街道及沿川的每个村落。清晨踩着晶莹的露珠,傍晚迎着火红的晚霞,就这样早出晚归,日复一日地不懈地挥毫于高墙之上。他能熟练地书写各种形体的美术字,每个字的笔画都如刀刻般有力,鲜红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是用鲜血书写的信仰。
文庙大殿是他精神的殿堂。在那里,他第一次触摸到《论语》时,感受到“仁者爱人”的温度;汉柏下,他与同学们讨论“格物致知”的真谛,畅谈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理想。这些记忆如同四郎河悠长的流水,滋养着他的后半生。
八十年代的教学生涯,粉笔、毛笔成了他的标配。教学黑板、各类纸品伴随着他的日常。操场边的老槐树下,他常给孩子们讲述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,王祥“卧冰求鲤”的孝善圣行。最难忘的是汉柏下的往事,父亲用《论语》中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激励学生,并将这份坚韧融入自己的教学之中。
因为有书法爱好及吃苦精神,正宁二中《花蕾》校刊的刻写、油印,父亲全程包揽,油印机滚过的红蓝油墨,在纸品上凝成了铁钩银画。退休后的他,经常给亲朋友邻撰写各类喜寿文、丧祭文,饱蘸墨汁的孝善文章悬在“天地玄黄”上。
窗外的柳枝又抽新芽了。父亲握着狼毫笔,在《兰亭序》的书作上补最后一捺,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,恍然还是那个雪夜伏案的剪影。那些在时代褶皱里挣扎的墨痕,终究凝成了穿越四十年的光。
如今,每当我站在四郎河畔,望着古城宏伟建筑的飞檐翘角,听着文庙大殿传来的钟鼓声,就会想起父亲给我讲述的那些往事。那些关于理想、关于坚守、关于在时代洪流中守护教育火种的故事,就像汉柏的年轮,一圈圈刻在时光里,成为我们家族最珍贵的记忆。每当我看见罗川街道里那些斑驳墙面上依稀可辨的遗存字体时,就会想起父亲当年饱蘸油漆、站高执笔,立身中正,大书特书的身影,那些巨制宏幅的标语不仅是时代的印记,更是一个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里对理想的坚守、对中华文化的传承。
父亲一辈子与墨香结下了不解之缘,耄耋之年伏案挥毫如痴如迷,年届8 3岁,每天提笔在暄纸上认真书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,修心养性,乐在其中。
作者:高亚龙,甘肃省正宁县人,1972年出生,现供职于甘肃省亚峰矿业公司。
编辑:何俊德/夏天投资炒股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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